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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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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陈枭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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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吊在胸前,布条缠得紧实,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骨缝里的刺痛,像是有人在伤口里撒了把粗盐,又慢慢地捻。他不管。孙老头昨夜说的话像毒虫,啃了他一整宿,从皮肉啃到骨头缝里,让他闭不上眼。哑姑,那个总在巷口卖桂花糕、见他过来就偷偷多塞一块的哑姑,竟是他爹通向死路的引子。那个会在他咳嗽时递来温热的枇杷膏,会在冬夜里给他留一盏灯笼的哑姑,是撕开父亲喉咙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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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烧得他眼底发干,烧得他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滚烫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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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巷在城根底下,住的都是苦哈哈的穷鬼,是那些连城隍庙后街都住不起的流民最后的落脚处。墙皮剥落得露出里头稻草,像是一道道化脓的伤口;路面坑洼积着隔夜的臭水,被早起的挑粪工踩得稀烂,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腐气。陈枭贴着墙根走,右肩微耸,左手虚按在腰间的短匕上。不是怕人,是怕这胳膊突然抽疼,让他失了平衡,一头栽进那滩浑水里。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湿冷地扑在他脸上,混着巷子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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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左臂的伤是昨夜在矿场井里撞的,骨头虽没断,但筋肉拧了,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可比起心口那团火,这疼反而让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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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第三间,门板漆成暗红色,那是哑姑的住处。那扇门他太熟悉了,门板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是他十四岁那年刻的,当时哑姑笑着比划,说他像个皮猴。如今那划痕还在,漆色却褪得斑驳,像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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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闩,留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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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他深吸一口气,鼻尖嗅到一丝甜腻的桂花香气,那是哑姑常年在锅里蒸糕留下的味道,混着尘埃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药味。这味道他熟,熟到骨子里。三年前他发高热,烧得说胡话,哑姑就是用这药味的手帕给他擦脸,一遍又一遍,整夜没合眼。那时她比划着手势,意思让他别怕,说她在。她的手指粗糙,带着糕粉的甜香,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凉得让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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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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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老旧的门轴发出呻吟,像是某种垂死的叹息。屋里比外头还暗,窗纸糊得严实,只有几缕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见空中飞舞的微尘,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像是无数细小的虫。陈枭没急着进去,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瞳孔慢慢适应黑暗,右手始终按在匕首上,指节绷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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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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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洗劫的那种乱,不是那种翻箱倒柜后的狼藉,而是被人仔细收拾过又匆忙离去的痕迹,一种刻意的、冷静的告别。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正,棱角分明,却少了那只陪了哑姑十年的旧木箱——那是她娘留下的遗物,她看得比命还重。桌上的粗瓷碗倒扣着,擦得干净,在昏暗里泛着冷光,但碗底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有些时日没人动过。墙角那架织布机还在,上面绷着半匹没织完的素白布,梭子斜斜地卡在经线中间,像一把悬停的刀,又像是一颗没来得及咽下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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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走进去,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残留的什么。右手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过,沾了一层灰,灰里还混着极细的、亮晶晶的糕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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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至少三天没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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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那股火猛地窜起来,烧得喉头发紧,烧得他眼眶发酸。他早该来。昨夜就该来。可孙老头说破庙是陷阱,他不得不先避到猎户小屋,白白耽误了时辰。如果昨夜就来,或许能堵住她,或许能问个明白,问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问清楚她到底是被人拿刀抵着脖子,还是心甘情愿地推了父亲那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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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走到床前,单膝跪下,右手探入床底。那里有个暗格,是他某次帮哑姑修床脚时无意中发现的,藏在最里头的那根横梁下。当时哑姑只是笑笑,比划着说这是她藏糖钱的地方,还假装生气地拍他的头,让他不许偷看。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山里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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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开着,木板被撬得松了,里头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小片干枯的桂花瓣,是暗格里常年藏糕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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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左臂的伤口突然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搅动,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着牙,用右手撑住床沿,慢慢站起身,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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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嗅到了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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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被桂花和药味压没了,藏在那些熟悉的气味底下,像是某种熏香烧尽后的余烬,带着点辛辣,又带着点腥甜。陈枭的眉头猛地皱紧,他循着气味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空了的竹筐,是平日里装糕用的。他踢开竹筐,露出墙根处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砖缝里的灰是新蹭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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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是松的,被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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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蹲下身,用匕首尖撬开青砖,砖块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是个小小的洞,洞里放着一个布包,包得严实,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捆着。他取出来,入手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他解开一层又一层褪色的蓝布,手指有些发抖,最后露出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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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通体漆黑,入手冰凉,雕成一只展翅的鸦,羽翼上的纹路细密如发丝,在昏暗里泛着幽暗的光。鸦眼处嵌着两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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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的呼吸顿住了。他见过这个图案。在矿场,在那个蒙面女人的袖口,那只血鸦振翅欲飞;在茶楼,瘦长脸的内门铜牌上也有类似的暗纹,只是没那么精致,没那么邪气。血鸦会。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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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没有字,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墨点,像是有人用蘸了墨的手指胡乱按上去的,又像是极仓促间留下的印记。陈枭把纸条凑到光线下,瞳孔微缩,仔细辨认着那些墨点的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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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哑姑的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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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手语,但他记得几个简单的意思,那是长年累月看着她比划,不知不觉刻进脑子里的。这个手势,三根手指并拢点向心口,再向外摊开,代表“走”。而这个,五指蜷缩如爪,微微颤抖,代表“危险”。还有一个,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喉间轻轻一划,那是“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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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警告谁?警告他?还是警告某个她来不及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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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攥紧了玉佩。黑玉冰凉,贴着掌心,像一块冻硬的血,又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他忽然意识到,哑姑或许不只是出卖者,不只是孙老头口中那个冷血的引路人。她更像是一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挣扎过,痛苦过,最后留下了这枚玉佩和这个手势。她收拾了行李,却留下这个;她走了,却留下了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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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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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身形一矮,贴着墙根滑到窗下,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右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左臂的剧痛让他视野边缘有些发黑,但他没动,只是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看,呼吸压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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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挑着担子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窗前走过,嘴里念叨着今早的菜价,声音嘶哑而疲惫。担子那头挂着几捆青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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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松了口气,却没有完全放松。他重新看向手中的玉佩,又看向那张纸条。如果哑姑是血鸦会的人,她为何要留信?如果是被迫,那她现在的处境如何?她是逃了,还是已经被灭口?那半匹白布,是给她自己织的寿衣,还是留给谁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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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孙老头说的那句:“她把陈老大送上了死路。”语气那么确定,那么苍老,像是一块在风里化了多年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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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翻倒的桌椅。一个出卖者,在完成任务后,为何要连夜收拾细软?为何要留下警告的手势?除非……除非她后悔了,除非她怕陈枭会来找她,怕他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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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站起身,将玉佩和纸条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着。他最后环顾这间屋子,目光落在那半匹白布上。织布机上的梭子卡在那里,经线绷得笔直,像一张没射完的弓,又像是一道未完成的疤。那白布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刺得他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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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出门,反手将门掩好,动作轻缓,就像从未有人来过。门轴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在晨雾里散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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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巷的晨雾浓得化不开,陈枭走入雾中,身影变得模糊,像是要被这灰色的潮水吞没。左臂的疼还在,一跳一跳地扯着神经,但已经压在了意识的底层。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有比疼更尖锐的东西在逼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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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鸦会的玉佩,哑姑的警告,还有那个承认把父亲送上死路的蒙面女人。这些线头在他脑子里绞成一团,乱麻似的,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刀锋划过水面,留下冰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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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三十年前设了局,父亲死了,死在那个所谓的“截货”陷阱里。三十年后,这个局还没完,而他已经踏进去了,踏得一脚泥,一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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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枭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和玉佩,那硬质的棱角顶着他心口,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抬头看向巷口,晨光刺破雾气,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可怕,深得像是两口古井,井底燃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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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活下去。只有活人才能掀开棺材板,看看里头躺的到底是谁。只有活人才能问清楚,哑姑那声没出口的道歉,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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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些,陈枭加快脚步,右臂摆动,左臂稳在胸前,走进了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