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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收尸人
腐臭味钻进鼻腔,像生了锈的铁钩子在喉咙里刮。
陈枭拖着那具僵硬的尸体,脚下的烂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正在被灰雾吞噬,乱葬岗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第十七具。"
再有三具,今天的活儿就算干完了。按照血衣门的规矩,杂役收尸二十具,换一张粗面饼、半碗稀粥。若是少一具,便要挨十鞭子,还得饿着肚子过夜。
陈枭把尸体扔进停尸房的角落。这停尸房是个半地下的石室,四壁爬满青苔,角落里堆着十几具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他蹲下身,开始搜身。这是收尸人的规矩,也是唯一的"外快"。
三枚铜钱,半块发硬的面饼,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他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塞进自己怀里。每一文钱都是命,他从小就知道。
正要起身,陈枭的目光落在尸体胸口。那是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尸气。"
这人是被尸气侵蚀而死的。在血衣门的地盘上,死人太多,阴气汇聚,久而久之便生出尸气。收尸人这行当,十个有八个死在尸气上。
陈枭屏住呼吸,从腰间摸出一块发黑的布条缠住口鼻。这是他花半个月积蓄买的"辟尸布",据说浸过雄黄和朱砂,能挡一挡尸气。但他知道,这东西也就图个心理安慰。
正要转身离开,他的脚忽然顿住了。
角落里的尸体,动了一下。
那是一具他半个时辰前拖进来的尸体,一个瘦小的老者,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此刻,老者的手指正在微微抽搐,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长。
"诈尸。"
陈枭的声音很轻。他没有惊叫,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具正在"复活"的尸体,右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剔骨刀。
尸体缓缓坐了起来。老者的眼睛睁开了,眼白已经完全变成灰白色,没有瞳孔。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吼!"
尸体扑了过来。
陈枭侧身一滚,堪堪避过。尸体的指甲划破了他的左臂,带起三道血痕。剧痛从伤口传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翻身的瞬间,剔骨刀已经刺了出去。
噗。
刀尖刺入尸体的后心,黑血喷涌而出。尸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瘫软在地。陈枭拔出刀,又在尸体的脖颈处补了一刀,彻底切断颈椎。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三道抓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一股冰冷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
"中了。"
尸气入体。若是没有及时处理,三天之内,他就会变成跟刚才那具尸体一样的行尸走肉。而处理尸气的药,最便宜的也要五块灵石。
五块灵石。他这种杂役,十年的工钱加起来也不够。
陈枭深吸一口气,撕下一块衣襟,把伤口紧紧缠住。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停尸房。
然而就在这时,石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血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男人长着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匹饿了很久的狼。
李血河。血衣门派驻乱葬岗的监工。
"陈枭。"
李血河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阴柔气,"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陈枭微微低头:"回大人的话,还差三具。"
"哦?"
李血河的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受伤了?"
"不小心划的,不碍事。"
陈枭的声音平静,心里却已经警铃大作。李血河这个人,贪婪、阴毒、睚眦必报。在他手下当差三年,陈枭见过太多"消失"的杂役。
"陈枭啊。"
李血河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咱们血衣门的规矩。"
"小的明白。"
"明白就好。"
李血河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你爹陈根生,五年前死在矿洞里,按规矩,门里该发三块灵石的抚恤金。对吧?"
陈枭的眼皮跳了跳。那三块灵石,是他娘临死前念叨了无数遍的数字。可他跑了十几趟监工处,每次都被各种理由搪塞。
"可惜啊。"
李血河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丝毫惋惜,"账册上显示,抚恤金五年前就发下去了,是你爹自己签字领的。"
陈枭抬起头,直视李血河的眼睛。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爹大字不识一个,根本不会签字。而且他爹死的那天,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手指都是断的——那是为了防止按手印。
但他什么都没说。跟监工讲道理?那是找死。
"大人说的是。"
陈枭低下头,声音恭顺。
李血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认命,还是在装模作样。片刻后,他轻笑一声。
"你倒是识相。"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对了,今晚你就在停尸房守着。最近不太平,总有野狗来刨尸体。要是少了一具……你知道后果。"
陈枭的心沉了下去。
今晚。黄泉尸潮爆发的夜晚。
传说每隔一段时间,地下的黄泉之气就会涌动,把死去的尸体变成行尸。乱葬岗这种地方,首当其冲。所以每到这个日子,血衣门都会把所有杂役撤回镇上,只留下……
炮灰。
"大人。"
陈枭开口,"小的愿意守夜。只是能不能请大人给一瓶驱尸丹,也好让小的……"
"驱尸丹?"
李血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你一个收尸的杂役,也配用驱尸丹?"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步,堵住了石室的门。
"陈枭,我给你一个机会。"
李血河的声音变得阴冷,"你爹那三块灵石,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得先死。"
陈枭的眼睛微微眯起。
果然。李血河根本不是来查岗的,他是来杀人灭口的。那三块灵石,他肯定早就私吞了。而陈枭的存在,就是一个隐患。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这是陈枭从小在血衣门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小的明白了。"
他没有求饶,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李血河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临死前哭喊求饶的人,却从没见过像陈枭这样平静的。
"动手。"
他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拔出腰间的短刀,朝陈枭逼近。
陈枭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石室只有一个出口,被堵死了。他的剔骨刀还在手里,但那玩意儿对付两个壮汉……不够看。更何况,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麻。
陈枭深吸一口气,慢慢后退,背靠墙壁。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陈枭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是一枚黑石吊坠,从他出生起就挂在脖子上。他娘说,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遗物。这么多年,他从没觉得这吊坠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吊坠正在发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
陈枭闷哼一声,几乎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吊坠中涌出,顺着他左臂的伤口钻了进去。
剧痛。比尸气侵蚀还要痛十倍的剧痛。仿佛有人把滚烫的铁水灌进了他的血管。
陈枭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两个壮汉的刀已经刺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枭觉得时间变慢了。他能看清刀锋划过空气的轨迹,能看清壮汉脸上狰狞的表情。
他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的剔骨刀刺了出去,精准地扎进壮汉的眼睛。
噗。
壮汉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另一个壮汉愣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陈枭没有犹豫。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狠狠砸在第二个壮汉的太阳穴上。砰。壮汉栽倒在地。
第一个壮汉还在地上打滚,陈枭已经扑了上去,剔骨刀刺入他的咽喉。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李血河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手下已经变成了尸体。
"你……"
李血河的脸色变得铁青,"你怎么可能……"
他话没说完,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嘶吼声。
"吼!吼!"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地狱的号角。
李血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尸潮……提前了?"
他顾不上陈枭,转身就往门外冲。然而刚跑到门口,他就僵住了。
门外,密密麻麻的尸体正在从地下爬出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剩半个脑袋,但它们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停尸房。
李血河的脸扭曲了。他想跑,但最近的出口已经被尸潮堵死。他只能退回石室,砰地一声关上门,用背死死抵住。
"你……"
他看向陈枭,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小子,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陈枭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那股灼热的气流正在跟他体内的尸气搏斗,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饥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张开了嘴,想要吞噬一切。
"你到底是谁?"
李血河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尸体……它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来的!"
陈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我是谁不重要。"
他慢慢站直身体,左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李血河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今晚,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门外,尸潮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石室的门在剧烈震动,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撞开。
而在陈枭的胸口,那枚黑石吊坠正在变得越来越烫。吊坠深处,一个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