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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炼尸
刺棘林深处,光线晦暗。
带刺藤蔓纠缠得愈发紧密。陈枭侧身挤过一道狭窄通道,左肩伤口被树皮刮蹭,火辣刺痛。他咬牙未停。
怀中铜牌温热感随深入愈发清晰。胸口熔炉的牵引悸动同步增强,像有根无形的线绷紧,另一端系在林间最深处。
他必须去看。
血鸦会追兵在外围,体力枯竭,伤势叠加,气血亏虚如破缸见底。这诡异指引是绝境中唯一透着光亮的缝隙。风险?当然有。但停在原地等死或乱窜被抓,风险一样大。
脚下腐叶层厚软,陷至脚踝。空气弥漫着植物腐败与某种甜腥气味。光线几被遮蔽,只极高处缝隙漏下几缕惨白,勾勒扭曲怪诞的轮廓。
又前挪百步,铜牌骤然加剧,烫得胸口皮肤一缩。熔炉牵引感猛地一沉,指向正前方一片被巨大黑色藤蔓完全包裹的区域。
那里像天然凹陷,或被植物吞噬的坑洞。
陈枭停步,背靠粗壮刺棘树干调整呼吸。他摸出匕首握紧,左手因旧伤用力指节发白。仔细倾听。
除了自己粗重呼吸心跳,林间一片死寂。连虫鸣也无。
太安静了。
他等了半盏茶时间,确认无活物动静,才矮身用匕首小心拨开前方垂挂的带刺藤蔓。藤蔓坚韧,匕首割上发出“嗤嗤”摩擦声。
拨开最后一层遮蔽,眼前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那是不大的洼地,约两丈见方,中央腐叶泥土翻起,露出下面暗红如浸血污的土壤。土壤上躺着一具尸体。
修士尸体。
尸体穿深灰劲装,料子细密非俗物。胸口有碗口大贯穿伤,边缘焦黑,似被炽热之物一击毙命。伤口无血,早已干涸发黑。面部朝上,双眼圆睁空洞望向上方藤蔓,脸上凝固惊愕痛苦的扭曲表情。死亡不超两日,在阴湿林中腐败似被某种力量延缓,皮肤呈不正常青灰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裸露皮肤上缠绕丝丝缕缕极淡、几不可见的灰黑气息。这些气息正极缓慢渗入地下,又似被什么力量束缚在尸体周围,形成肉眼难辨的阴冷场域。
陈枭胸口熔炉悸动与铜牌温热,最终指向这具尸体。
更准确说,是指向尸体正缓慢消散的灰黑气息,及尸体本身蕴含的、尚未完全流失的某种东西。
“气血……残存灵机?”修士死后修为气血不会立刻散尽,尤其刚死不久,若环境特殊或死者生前修为不弱,会残留一段时间。这些残留,对拥有熔炉的他而言……
他目光扫过洼地四周。无打斗痕迹,除尸体躺倒处。凶手要么实力远超此人一击致命后速离,要么特意抛尸于此。结合刺棘林环境与尸体缠绕阴冷气息,后者可能性更大。
这里像处理尸体的地方?或某种仪式残留?
陈枭未立刻上前。他退回藤蔓后,又静观一炷香时间。确认除尸体阴冷气息无他险潜伏。然后仔细检查来路,用匕首削断几根细藤做不起眼标记。万一有变,此为退路。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拨开藤蔓踏入洼地。
脚踩暗红土壤,感粘腻。越近尸体,甜腥腐败气越浓,夹杂淡淡铁锈檀香混合的古怪味道。周围温度明显比林间他处更低,呵气带雾。
他在尸体旁三步外站定,未贸然触碰。胸口熔炉悸动异常活跃,传来细微带渴望“嗡”鸣。同时一段模糊、非文字非声音的信息流突兀浮现意识。
那信息流带熔炉特有冰冷灼热交织质感,指向尸体,勾勒简略“流程”——如何引动熔炉之力触及尸体残留,进行“炼化”。
非吞噬活物气血的狂暴抽取,而是更精细、侧重“转化”的引导。
陈枭深吸气,压下疲惫伤痛,集中精神尝试按信息流指引调动胸口熔炉。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炽热从胸口流出,顺手臂经脉艰难抵指尖。他伸右手食指,指尖泛起几乎不见的暗红微光,缓缓点向尸体胸口焦黑伤口上方虚空。
就在指尖微光触及尸体周围灰黑气息场域刹那——
“嗡!”
熔炉体内轻震。指尖暗红微光骤然明亮一丝,化数条比发丝还细的红丝线探入尸体。尸体缠绕灰黑气息如遇克星剧烈波动,被红丝线强行抽取拉扯,顺丝线倒流回陈枭指尖,再涌入手臂最终没入胸口熔炉。
“呃!”
陈枭闷哼一声身体剧颤。
灰黑气息入体瞬间,一股冰寒刺骨、充满死寂意味的能量猛冲进来,与体内本就炽热的熔炉之力激烈冲突。经脉传来撕裂般痛楚,左肩伤口也因这突如其来能量冲击崩裂,鲜血渗出包扎布条。
但紧接着熔炉轰然运转。
炽热高温体内爆发,将那冰寒死寂能量粗暴包裹熔炼。剧痛从胸口辐射四肢百骸,陈枭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那灰黑能量在高温下被迅速分解提纯,一部分阴冷污秽杂质被灼烧成虚无,另一部分相对精纯、蕴含生机本质的“精华”则被熔炉剥离。
这过程持续约十息。
十息后冲击剧痛开始减弱。一股温热、比之前吞噬活物气血时更柔和醇厚的暖流从熔炉中反哺而出,缓缓流入干涸经脉疲惫肉身。
暖流过处,左肩伤口灼痛明显减轻,肋下瘀伤传来舒缓感。更明显的是几乎见底的气血得到实实在在补充。虽远未填满,但那种随时可能昏厥的虚弱感退去大半。
同时那具尸体上缠绕的灰黑气息彻底消失。尸体本身肉眼可见速度干瘪风化,几息间化为一具覆灰白表皮的骸骨,最后连骸骨都变得酥脆,轻碰即碎。
而陈枭脑海中一段破碎画面突兀闪过:
模糊灰影在林间仓皇奔逃,胸口剧痛低头见一截燃苍白火焰的矛尖透胸而出……无尽冰冷黑暗涌来……最后残存念头是“钥匙……不能……回去……”
画面支离破碎,混杂强烈恐惧不甘瞬间又消失。
未等陈枭仔细回味这来自死者残魂的记忆碎片,一股更清晰庞大的信息流如决堤之水从他胸口熔炉深处汹涌而出,直接灌注意识。
【溯本归源,炼死为生。黄泉为炉,尸骸作薪。】
【以熔炉为基,纳阴冥之气,炼化尸骸,萃取其气血精华、残魂记忆,补益己身,窥探死境之秘。】
【职业:炼尸人,激活。】
【当前等级:入门(0/100)】
【基础能力:腐血提取(入门)——可炼化新鲜尸体(死亡不超七日),提取其残余气血,转化效率:35%。微量概率获取死者记忆碎片。】
【警告:频繁炼化或炼化过高阶尸体,将加速黄泉侵蚀,引动阴气反噬。炼化所得气血蕴含死气,需以熔炉精炼方可吸纳,过量吸纳有损生机本源。】
【当前熔炉状态:修复度11%,黄泉之力积蓄:1缕(由本次炼化累积)】
信息流冲刷而过,留下清晰概念。
炼尸人。
一个依托熔炉行走生死边缘,通过炼化尸体获取力量的职业。效率、风险、限制皆明。
陈枭缓缓收回手指,指尖暗红微光熄灭。他低头看了看已止血的左肩,又握了握拳感受体内那股新增的、虽不多却切实存在的温热气血。
力量恢复约一成。伤势轻微缓解。
代价是……那具尸体彻底化为枯骨,及脑海中那段令人不适的死亡记忆碎片。还有职业激活带来的、与这诡异熔炉更深的绑定。
他看向那迅速风化腐朽的骸骨,眼神冷静。
无恶心,无道德不适。只权衡。
气血实实在在。伤势缓解实实在在。在被人追杀濒临绝境的当下,这具陌生修士尸体给了他喘息之机。这就是价值。
至于炼尸人身份邪道正道?他不在乎。活下去变得更强掌握自己命运,这才是唯一“正道”。父亲陈九是“瞳”的“眼”恐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这世道力量才是唯一凭依。
他蹲身用匕首快速翻检骸骨旁遗留物。
衣物已随尸体一同腐朽一碰即碎。倒是从腰间位置挑出一个材质特殊的小皮袋,竟未完全损坏。打开皮袋里面是三块拇指大小、色泽黯淡的灵石,比孙老头给的品质差不少,蕴含灵气稀薄但总好过无。
此外还有半掌大的黑色木牌入手冰凉,正面刻复杂类似眼睛的图案,背面一行小字:“丙七”。
无他标识。
陈枭将三块劣质灵石收起,细看黑色木牌。眼睛图案……与铜牌纹路有细微相似但简陋粗糙得多,也无那种特殊材质灵韵。这更像某种制式身份牌。
“丙七……”他默念一遍将木牌也收起。这或许能提供关于死者身份的一点线索,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将皮袋丢弃,骸骨用脚拨些腐叶草草掩盖。然后迅速退回洼地边缘重新隐入藤蔓之后。
职业激活带来的信息还在脑中盘旋。“炼尸人”、“黄泉之力”、“侵蚀”、“反噬”……这些词让他对胸口熔炉有了更深一层认知,也感到更深忌惮。它既是机缘也是催命符。使用它获得力量的同时也在将自己推向某个未知危险的深渊。
但无选择。
他背靠藤蔓一边警惕四周动静一边快速整理现状。
气血恢复少许体力依旧匮乏但至少有了行动能力。获得三块劣质灵石。激活“炼尸人”职业掌握“腐血提取”能力。熔炉修复度似未变但多了一缕“黄泉之力”用途不明。得到死者“丙七”身份木牌和一段破碎记忆。
记忆中提到“钥匙……不能回去……”钥匙?指铜牌?还是别的?不能回哪里去?
线索杂乱拼不出全貌。
但有一点很明确:这里不安全。尸体刚死不久抛尸于此,无论是凶手还是与死者相关的人都有可能找来。血鸦会追兵也可能搜到这边。
必须立刻离开。
他辨认方向。刺棘林深处显然不能继续深入了谁知道还有什么。按孙老头地图指引北边州府方向需先横向穿过这片刺棘林抵其北部边缘然后继续北上进入黑风峡地界。
那才是相对明确的生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掩盖的骸骨位置眼神漠然。然后转身沿来时做的标记小心翼翼向外围退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虽依旧虚浮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
胸口的铜牌依旧温热但那种强烈的牵引感已随尸体炼化消失。熔炉也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一缕新增的、冰寒与炽热交织的“黄泉之力”在炉心深处缓缓盘旋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炼尸人……
陈枭咀嚼这三字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路数。正好他也没打算走什么光明正大的路。
林外光线逐渐增多刺棘密度开始降低。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人声马匹嘶鸣隔着层层林木模糊不清。
陈枭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将身影完全藏入一丛茂密带刺灌木之后。
声音是从他之前逃入林子的方向传来的。血鸦会的人还没走。
他耐心等待像一块石头。直到那声音逐渐远去朝另一方向搜索而去他才缓缓起身朝既定北方继续潜行。
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气血的补充只是杯水车薪。前路是更险恶的黑风峡后面是锲而不舍的追兵体内是时刻可能反噬的诡异熔炉。
但握着匕首的手很稳。
眼底深处那点冰冷静谧的光如同藏在灰烬下的余火不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