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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铜牌
夜风穿过山林,带着破庙方向隐约飘来的焦糊味。
陈枭伏在山岩背阴的缝隙里,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浸湿袖口。他没立刻处理,先侧耳听了半晌。除了风声虫鸣,没有追兵的脚步声或血鸦的振翅声。
“瞳”最后那声爆响,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他闪过那女人蒙面下的眼睛,还有她塞过来的冰凉铜牌。她说不是敌人,可父亲因她而死。她说血鸦会是为她而来,却又断后让他先走。
信息混杂血腥气翻涌。陈枭闭上眼,压下杂念。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活下来离开才是首要。
他撕下里衣下摆,用牙咬着一端,右手配合将左臂伤口重新捆紧。动作牵扯肋下瘀伤,闷痛让他额头渗汗。绑好伤口,他摸索怀里。
父亲那幅粗糙画像还在,折叠边角有些硬。旁边是眼睛图案的铜牌,沉甸甸的,在夜色里泛暗哑的光。他指尖摩挲牌面云纹,纹理细密,有种莫名熟悉感。
熔炉。
陈枭心头一动。炉壁内侧底部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和这铜牌上的云纹走向,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炉壁上的更古拙,像被岁月磨平棱角,铜牌上的则清晰锐利。
他将铜牌凑到眼前,借着稀疏星光细看。牌面中央眼睛图案并非雕刻,更像某种金属熔铸时自然形成的纹路,瞳孔位置有一点极细微凹陷,颜色比周围更深。
手指按在凹陷处,没什么特别感觉。
陈枭没有继续试探。荒山野岭,追兵可能还在附近,任何异常动静都可能引来麻烦。他将铜牌和画像重新贴身收好,深吸口气,从岩缝中缓缓探身。
左臂使不上力,肋下也疼,但双腿无碍。他辨认方向——不能回镇子,破庙出事,镇上必有眼线。也不能往矿场去,那是清河宗地盘,顾寒舟那张脸他还记得清楚。
只能往更深山里走。
陈枭选了条兽径,脚步放轻,每走十几步就停下听动静。林子里黑得浓稠,月光只能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几缕。他走得慢,伤口随步伐抽痛,血似乎又渗出来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始终无异响。他找到一处背靠石壁、前有灌木丛遮挡的小凹坑,拨开枯枝钻进去,这才稍松口气。
凹坑里积着干树叶,带霉味。陈枭靠坐石壁上,解开左臂布条查看伤口。裂口比想象深,皮肉外翻,边缘已有些发白。他撕下另一条干净布条,就着嘴里最后一点唾沫润湿,擦掉伤口周围血污,重新绑紧。
做完这些,他浑身力气像被抽走大半,靠石壁上喘息。
夜还长。
他不敢睡死,半阖着眼让身体休息,耳朵始终支棱着。山林声音渐清晰:远处猫头鹰咕咕声,近处虫子爬过落叶窸窣,风吹树梢叶片摩擦沙沙响。
这些声音里,暂时没有属于人的。
陈枭思绪又飘回铜牌。
“瞳”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信物?线索?还是某种标记?
父亲当年到底卷进了什么事?一个外门执事,怎会和“瞳”这样的女人、血鸦会那种组织扯上关系?从矿场偷听的对话,父亲是因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才被灭口。那东西是什么?和矿道里那些骸骨有关?和噬灵虫有关?
还有哑姑。
那个从小照顾他、教他认字、给他缝补衣服的哑女人,竟是出卖父亲的人。孙姓老人说,哑姑收了钱,把父亲行踪告诉了“那边”。那边是哪里?是“瞳”背后势力,还是血鸦会?或是清河宗内部某些人?
线索像乱麻,一根根缠上来,却找不到头。
陈枭从怀里摸出铜牌,在黑暗中用手指反复描摹轮廓。冰凉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若这铜牌和熔炉有关,那“瞳”知不知熔炉在他身上?她塞铜牌过来,是试探,还是真想传递什么?
他想起炉壁上那些纹路。每次运转气血熔炉发热时,纹路似乎会微微发亮,只是光芒极淡,不细看察觉不到。这铜牌……会不会也需要某种“激活”?
陈枭犹豫了一下。运转气血会有波动,虽微弱,但在修炼者感知里,就像黑夜中一点萤火。风险太大。
他将铜牌收回,转而摸向腰间那柄从矿场死尸身上得来的匕首。匕首很普通,铁质,刃口有些磨损,柄上缠的皮绳已发黑。但就是这柄不起眼的匕首,之前划破过那具死尸皮肤,带出黑血。
死尸,纸条,噬灵虫,骸骨。
矿场底下,究竟埋着什么?
陈枭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一张网边缘,网中心是父亲死亡真相,而网每一根丝线,都连着更深处、更黑暗的东西。他现在扯动了一根丝线,网已开始震颤,只是不知会惊动哪一端猎食者。
天亮前最冷时,林子里起了雾。
湿冷雾气贴地面蔓延,钻进凹坑,浸得人骨头缝发寒。陈枭伤口开始发僵,左臂几乎麻木。他活动一下手指,确认还能动,便慢慢起身,拨开灌木朝外看。
雾很浓,三五步外就一片模糊。但这意味着追兵更难发现他。
是时候离开了。
陈枭辨认日出的方向,朝与破庙、镇子都相反的山林深处走去。雾成了最好掩护,他走得比夜里快了些,但依旧谨慎,每一步踩在实处,避免留下明显痕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散,天色泛出鱼肚白。他找到一条溪流,蹲在下游,先掬水喝了几口,冰凉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然后他解开左臂布条,将伤口浸溪水里冲洗。
冷水刺激得伤口刺痛,陈枭咬着牙,看血丝在水里散开。冲洗干净后,他撕下最后一段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重新包扎。做完这些,他靠溪边大石上,从怀里摸出那块已有些压扁的黑面饼,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饼很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这里已离破庙很远,山势更陡,林木更密,偶尔能听到大型野兽低吼从远处传来。是个藏身好地方,但也意味着危险不止来自人。
吃完饼,陈枭感觉体力恢复了些。他沿溪流往上走,想找个更隐蔽落脚点。溪水在山石间蜿蜒,水声潺潺,掩盖了其他声响。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忽然停下脚步。
溪流拐弯处,一块凸出岩石下,有个半人高洞口。洞口被垂下藤蔓遮住大半,不细看很难发现。陈枭拨开藤蔓往里瞧,洞不深,约莫丈许,里面干燥,没有野兽粪便气味。
他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空间勉强能容一人躺下,洞口藤蔓垂下后光线变暗,但从内往外看,却能透过藤蔓缝隙观察外面溪流一带情况。是个理想临时藏身所。
陈枭在洞内最里侧坐下,背靠石壁,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他再次拿出铜牌,这次,他决定冒一点险。
他先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缓,然后调动丹田内那缕微弱气血,缓缓流向手臂。气血流过经脉带来熟悉灼热感,左臂伤口也随之发烫。他控制气血,不让其外泄,只在内里运转。
同时,他右手握着铜牌,拇指轻轻按在牌面眼睛图案凹陷处。
起初没什么变化。
但几个呼吸后,陈枭感觉到铜牌温度在上升。不是被体温焐热的那种,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微微暖意。他低头看去,只见牌面上那些云纹,正泛起极其微弱、淡金色的光。
光芒很淡,就像夏夜萤火。但在昏暗洞内,清晰可见。
而更让陈枭心头一震的是——他怀里熔炉,竟也同时有了反应!
不是炉壁发热,而是炉壁底部那些古拙纹路,仿佛被铜牌上光芒引动,也开始泛起同样淡金微光。两种光芒频率几乎一致,彼此呼应,就像原本就是一体的两部分。
陈枭立刻停止运转气血。
铜牌上光芒迅速黯淡,恢复冰冷金属质感。怀里熔炉也沉寂下来,炉壁纹路光泽消失不见。
洞内重新陷入昏暗。
陈枭握着铜牌,掌心竟沁出一层细汗。
果然有关联。
这铜牌,是钥匙?信物?还是熔炉某个部件?
“瞳”知道这一点吗?若她知道,那她给铜牌,就意味着她知道熔炉在他身上。可若她知道,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为什么还要断后让他走?
除非……她也不知铜牌和熔炉具体联系,只是凭某种线索猜测?或她给铜牌,本就是种试探,想看他会不会“激活”它?
陈枭感到一阵寒意。若这是试探,那他现在已给出了答案。只是不知,这答案会以何种方式,被谁接收到。
他深吸口气,将铜牌紧紧攥在手里。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父亲、哑姑、“瞳”、血鸦会、清河宗、矿场秘密、熔炉、铜牌……所有这些,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漩涡。
而他,已身在漩涡边缘。
现在退,或许还来得及。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慢慢修炼,等实力足够再出来查。以他谨慎性格,这本该是最优选。
但陈枭看着手里冰冷铜牌,眼前闪过父亲画像上模糊轮廓,还有哑姑沉默缝衣时的侧脸。
退不了。
有些事,一旦开始追查,就停不下了。你不知道时,可以假装太平。可一旦知道一角真相,剩下部分就会像溃堤洪水,推着你往前,直到要么看清全貌,要么被洪水吞没。
他将铜牌和画像仔细收好,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先养伤。恢复体力。然后……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瞳”,关于血鸦会,关于铜牌来历,关于矿场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而信息,往往需要用东西去换。灵石,人情,或者命。
陈枭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怀里。灵石没了,人情欠不起,命只有一条。他能拿来交换的,似乎只剩下从矿场死尸身上得到的那本账册——周执事贪污证据。
或许,该去见见那位孙姓老人了。
清河宗外事堂的人,总该对宗门内部蛀虫感兴趣吧?而且,孙姓老人知道哑姑的事,或许也知道些别的。
陈枭睁开眼,透过藤蔓缝隙,看向洞外渐亮的天光。
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