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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夜谈
洞穴里没有光。
陈枭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臂伤口用撕下的布条重新捆紧。肋下瘀伤随着呼吸传来钝痛。他闭着眼,缓慢运转体内稀薄的气血。
熔炉在丹田深处微微发热。
那枚眼睛形状的铜牌握在左手掌心,冰冷透过皮肤渗进来。他没有再尝试激活它——破庙那次已耗掉不少,眼下每一卡气血都关乎生死。
父亲的脸在黑暗里浮现。
那张从老张手里接过的炭笔画像,线条粗粝,眉眼轮廓与记忆里模糊的影子重叠。画上男人眼神平静,嘴角抿得很紧。
“陈九……”
陈枭默念这个名字。杂役院里没人知道父亲真名,都叫他老陈。
蒙面女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父亲是我杀的。”
声音很冷,没有起伏。但她说“不是敌人”。她说“血鸦会要的是你”。
铜牌硌得掌心生疼。
陈枭睁开眼,洞穴入口透进一丝极淡的月光。后半夜了,山林静得能听见心跳。从破庙逃出来大约过了四个时辰。
血鸦会的人应该还在搜,但不会太细。这片山连着荒原,地形复杂,夜里进山风险大。他们更可能守住出山路,或天亮后拉网。
时间不多。
陈枭深吸一口气,肋下疼痛让他皱眉。他松开左手,将铜牌贴身收好,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账册。
羊皮封面磨损发白,边角卷起。翻开第一页,炭笔记录的日期数字:
“三月初七,收黑面饼三十斤,粗盐两袋。”
“三月十二,支灵石半块,购伤药一份。”
都是杂役院日常收支。陈枭一页页往后翻,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笔迹不同,更工整用力,墨迹几乎透到纸背:
“四月十七,北三院,送‘货’三人。收灵石五块。”
“四月廿三,西荒原,接‘货’两批。支灵石三块。”
“五月初九,地火窟,验‘货’不成,损一人。赔灵石两块。”
“货”。
陈枭盯着这个字。杂役院黑话里,“货”通常指人——欠债苦力、荒原流民,或来历不明的试验品。
父亲记录这些做什么?
继续往后翻。笔迹越潦草,间隔越长。最后几页几乎全空白,只在最末页角落有一行小字:
“瞳在看着。”
字迹歪斜,墨迹发淡。
陈枭合上账册。
洞穴外风声大了一些。他侧耳听片刻,确认无脚步声,才缓缓吐气。
孙姓老人。
杂役院角落里摆十几年棋摊的老头,平时沉默寡言。陈枭小时候常蹲在旁边看,老人偶尔指点一两步。三年前父亲失踪前那晚,陈枭看见父亲和孙老头在院墙根下低声说了很久。第二天父亲就不见了。
陈枭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石头。这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件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想找孙老头问点旧事,就把这个给他看”。
石头普通,表面粗糙,中间一道天然白纹像裂痕。
陈枭握紧石头,站起身。
左臂伤口被牵动,传来撕裂痛感。他咬紧牙等痛过去,弯着腰走出洞穴。
月光很淡,山林影影绰绰。
陈枭没有点火把,靠记忆和微光往山下摸。孙老头不住杂役院,在山脚靠近荒原有间破屋子。
路不好走。
碎石断枝硌脚,夜露打湿裤腿。陈枭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听动静。两次听见远处隐约犬吠,立刻伏低屏息。
不是冲他来的。
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低矮土坡。坡下有间孤零零土屋,屋顶塌了半边,用茅草胡乱盖着。
屋里无光。
陈枭在坡上蹲了半刻钟,确认周围无埋伏,才慢慢摸下去。绕到屋后,有扇破窗户,窗纸早烂光了。
蹲在窗下,压低声音:“孙老。”
无回应。
又唤一声,稍提高音量:“孙老,陈九的儿子来找你。”
屋里传来窸窣动静。
过了会儿,沙哑声音从窗户传出:“谁?”
“陈枭。”
“……进来。”
陈枭翻过窗台跳进屋里。屋里比外面还黑,霉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适应片刻,看见墙角有张破床,床上坐着人影。
“关门。”孙老头说。
陈枭转身掩上歪斜木板门,屋里彻底陷入黑暗。听见孙老头下床,摸索点亮油灯。
昏黄光晕散开。
孙老头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睛在灯下浑浊发黄。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衫,袖口磨得发亮。
“坐。”他指床边瘸腿木凳。
陈枭坐下,把账册和黑石头放在床上。
孙老头先拿起石头,凑到灯下看很久。手指摩挲那道白纹,动作很慢。
“他还留着这个。”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我父亲……”陈枭开口。
“死了。”孙老头打断,“三年前就死了。你现在才来问?”
陈枭沉默。
孙老头放下石头,拿起账册一页页翻。手指在“瞳在看着”那行字停留很久,久到灯芯爆出灯花。
“你见过‘瞳’的人了?”孙老头忽然问。
陈枭心头一跳:“见过一个蒙面女人。”
“她说什么?”
“她说她杀了我父亲,但不是敌人。还说血鸦会要的是我。”
孙老头冷笑,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倒也没全骗你。”
“什么意思?”
孙老头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陈枭。浑浊眼睛在灯下忽然锐利:“你父亲确实死在她手里。但杀他的命令,不是‘瞳’下的。”
陈枭握紧拳头。
“三年前,‘瞳’内部出了叛徒。”孙老头缓缓说,“有人想借你父亲的手,查清‘瞳’在荒原上的暗线。你父亲察觉了,想抽身,但已晚了。”
“叛徒是谁?”
“不知道。”孙老头摇头,“‘瞳’结构松散,每人只知自己上线和下线。你父亲是我下线,我是他上线。再往上……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又说:“那蒙面女人,代号‘青’。她是‘瞳’里负责清理门户的人。你父亲暴露后,上面派她去灭口。”
“但她没杀我。”陈枭说。
“因为她发现,叛徒的目标可能不是你父亲,而是你。”孙老头盯着陈枭,“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陈枭下意识摸胸口,铜牌贴肉处。
“铜牌?”他问。
孙老头眼神变了:“你拿到了?”
陈枭掏出铜牌递过去。孙老头接过,手指微抖。凑到灯下翻看,最后长叹。
“果然是‘眼’。”
“这是什么?”
“‘瞳’的信物。”孙老头说,“但不是普通信物。‘瞳’分三级:最低‘耳’,负责听消息;中间‘舌’,负责传话;最高‘眼’,负责看——看人,看事,看局。”
他把铜牌还给陈枭:“你父亲就是‘眼’。这铜牌是他身份证明,也是……钥匙。”
“钥匙?”
“打开某些地方的钥匙。”孙老头说得含糊,“具体是哪里,我也不知道。‘眼’权限高,知道的事情不会全告诉上线。”
陈枭握紧铜牌。冰冷让他清醒。
“血鸦会为什么找我?”
“因为叛徒。”孙老头说,“叛徒想借血鸦会的手除掉你,或抓住你,逼问出你父亲知道的东西。‘瞳’内部现在很乱,有人想清理门户,有人想趁乱夺权。你成了棋子。”
“那我该信谁?”
“谁都不该信。”孙老头干脆道,“包括我。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父亲对我有恩。但恩情还完了,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
陈枭看着他:“你也是‘瞳’的人?”
“曾经是。”孙老头说,“三年前你父亲死后,我就退了。现在只是个等死的老头子。”
屋里安静。
油灯光晕摇曳,墙上投出晃影。陈枭能听见自己呼吸,还有屋外风吹荒原的呜咽。
“我该怎么活下去?”他问。
孙老头沉默很久。
“离开荒原。”他说,“往北走,穿过黑风峡,去北边州府。那里宗门林立,势力复杂,‘瞳’和血鸦会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怎么走?”
孙老头从床底拖出破布包,打开,里面几张发黄纸。抽出一张铺在床上。
是简陋地图。
“这是荒原到黑风峡路线。”孙老头指着上面歪扭线条,“我年轻时走过一次。路上有几个补给点,但大部分荒废了。你得自己找吃的喝的。”
陈枭仔细看地图。路线蜿蜒,标注几处险地:流沙坑、瘴气谷、狼群巢穴……
“最快也要走一个月。”孙老头说,“而且黑风峡不好过。那里有宗门设的关卡,要查身份,收过路费。你没有路引,也没有灵石,很难过去。”
陈枭没说话。
孙老头看他一眼,又从布包里摸出小布袋扔给他。陈枭接住,入手沉甸。
“里面三块灵石,还有一点伤药。”孙老头说,“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拿了就走吧,别再回来。”
陈枭打开布袋看。三块下品灵石,成色一般,但够支撑一段时间。还有两个小瓷瓶,一个装止血散,一个装辟瘴丸。
“为什么帮我?”他问。
孙老头笑了笑,笑容很苦:“我说了,还你父亲的恩。而且……如果你能活着走到北边,也许能查出当年真相。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陈枭把布袋收好,站起身。
“谢谢。”
孙老头摆手:“快走吧。天快亮了,血鸦会的人可能会搜到这里。”
陈枭走到门口,又回头:“最后一个问题——‘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孙老头坐在灯影里,佝偻着背。
“一群疯子。”他低声说,“一群相信‘眼睛能看到真相’的疯子。他们潜伏在各个角落,观察,记录,等待……等待某个时机。”
“什么时机?”
“我不知道。”孙老头摇头,“你父亲可能知道,但他没告诉我。他只说,当‘眼睛’全部睁开的时候,荒界会变天。”
陈枭记住了这句话。
他推开门,外面天色已泛起鱼肚白。风很冷,带着荒原土腥味。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进渐亮晨光。
土屋里,孙老头坐在床边,看着油灯渐渐熄灭。
他伸手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块铜牌。
和陈枭那枚一模一样,眼睛纹路在昏暗里泛微光。
他摩挲铜牌,低声自语:
“陈九,你儿子比你狠……但也比你危险。”
“这局棋,我下不动了。”
“剩下的路,让他自己走吧。”
他把铜牌收回怀里,吹灭最后一缕灯芯。
屋里彻底暗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