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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荒原
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浸湿了鞋面和裤脚。
陈枭离开孙老头那间土屋已有半个时辰。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不紧不慢、让身体负担最小的节奏。左臂包扎处传来钝痛,肋下的瘀伤像块冰冷的石头硌着。他需要节省每一分体力。
荒原的景象在晨雾中展开。枯黄的草茎东一簇西一簇,大多倒伏,露出干裂的灰白色土壤。远处是低矮的土丘轮廓,更远处则是黑风峡方向模糊的山峦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枯草和淡淡的腥气。
他按照孙老头指点的方向,尽量避开开阔地,沿着土丘背阴面行走。地图已记在心里:先向北穿过“哭丧原”约八十里,抵达“刺棘林”,再往前是“瘴气谷”边缘。黑风峡入口就在谷的另一侧。
八十里。对带伤、气血亏虚、还需警惕追兵的他而言,每一步都需算计。
怀里的三块灵石硌着胸口,带来微弱暖意。他没有立刻吸收。这是硬通货,更是关键时刻补充气血、吊命的东西。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眼睛铜牌。冰凉的金属触感。孙老头说这是“眼”级信物,也是钥匙。钥匙……打开什么?和熔炉有关吗?昨夜铜牌无异状,熔炉沉寂,只有左胸深处那蚕食生命的冰冷感一如既往。
暂时想不明白。陈枭压下杂念,集中注意。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寒意,卷动草屑尘土。风中隐约夹杂着别的声音。
陈枭脚步一顿,侧身蹲伏到半人高的风化岩块后,屏息倾听。
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很轻,很散,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血鸦会的人。搜山不够,已经把网撒到荒原边缘了。
他伏低身子,从岩石边缘小心探视。雾气阻碍视野,但依稀能见几个晃动的黑影在百丈外平地上呈扇形移动。距离还远,但搜索方向正朝这边延伸。
不能跑。奔跑的动静在空旷荒原上就是活靶子。
陈枭目光扫过周围。左侧是枯草甸,草不高,藏不住人。右侧地势略低,有条雨水冲刷出的浅沟,通向乱石堆。
他几乎没有犹豫,贴地滑入右侧浅沟。沟底泥土潮湿冰凉,浸透衣物。他利用沟壑隐蔽,朝乱石堆移动。
马蹄声更清晰了,还有人语。
“……这边脚印新鲜,往北去了!”
“追!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杂种身上有古怪,值钱得很。”
“分两路,包过去!”
陈枭心跳平稳,眼神锐利。值钱?指铜牌,还是自己能“吞火”的秘密?血鸦会知道多少?
他加快在沟中移动,动作轻巧。乱石堆越来越近,那是一大片隆起的黑色岩石,缝隙丛生,是绝佳的藏身地。
就在他即将抵达边缘时,左侧不远处传来短促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坠地闷响和马匹惊嘶。
“有陷阱!”
“小心脚下!这鬼地方有流沙坑!”
陈枭动作不停,趁机发力窜入两块巨石间的缝隙。缝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阴暗潮湿,散发苔藓腐烂气味。他挤进去,背靠冰冷岩石,调整呼吸。
外面喧哗起来。马蹄杂乱,呼喝不断。血鸦会的人踏中了荒原上天然的流沙陷坑。孙老头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可能位置,他刚才有意避开最近一个,但追兵显然没那么谨慎。
“救……救我!拉我上去!”凄厉呼救声隐约传来,很快微弱,只剩泥浆吞没的咕嘟声。
“妈的!这鬼地方!”另一个声音咒骂,“老三没了!流沙吸力太大!”
“别管了!找人要紧!那小子肯定就在附近,跑不远!”
短暂混乱后,马蹄声再起,但谨慎了许多。陈枭听到有马蹄朝乱石堆而来,不止一骑。
他蜷缩石缝深处,手指搭在腰间。那里只有一把从清河宗带出的短柄柴刀,刀口已磨损。
岩石外传来马蹄踏碎石声,越来越近。粗哑嗓音响起:“头儿,这石头堆里能藏人,要不要进去搜搜?”
“搜个屁!这么多石头缝,你钻得过来?放把火,烧他出来!”另一个阴冷声音回应。
陈枭眼神一凝。
放火?
若是之前,他或会紧张。但现在……他感应左胸深处。那尊沉寂的熔炉,对“火”有异乎寻常的渴望。只是,熔炉苏醒需气血催动,而他气血不足。更重要的是,一旦动用熔炉,会不会产生其他动静暴露自己?
利弊瞬间闪过。
“快去拾点干草枯枝!”阴冷声音催促。
来不及多想了。
陈枭深吸一口冰冷带腐味的空气,悄然从石缝另一端更狭窄出口钻出。出口位于几块巨石交叠下方,十分隐蔽。他匍匐在地,透过缝隙窥视。
两名血鸦会帮众正在十几步外下马。一人穿褐色短打,脸颊有疤,正寻找引火物。另一人个子瘦高,披暗红外衫,眼神锐利扫视乱石堆,手握带鞘弯刀。从气息判断,这两人都练过拳脚,未入通脉。
陈枭评估对方实力和距离。一对二,带伤,体力不满。硬拼不明智,但若等他们放火,局面更被动。
他目光落在瘦高个腰间悬挂的皮质水囊上。水囊鼓胀,装满了水。荒原上行路,饮水至关重要。
一个念头闪过。
陈枭轻轻摸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石,掂了掂。调整呼吸,将身体状态调到最省力的发力姿势,手腕猛地一抖。
碎石无声飞出,划过低平弧线,射向瘦高个挂在马鞍旁钩子上的水囊!
“啪!”
轻微破裂声。皮制水囊被石块精准击中,破开小洞,清水汩汩涌出,滴落干燥地面,迅速被土壤吸收。
“嗯?”瘦高个立刻警觉回头,看到破裂水囊和流失的清水,脸色一变,“谁?!”
疤脸汉子也猛地转身,抽出短刀。
就在两人注意力被水囊吸引的瞬间,陈枭动了。
他没有从藏身处直接扑出,而是沿巨石阴影横向移动数步,从另一角度贴近那两匹不安踱步的马匹。其中一匹是瘦高个的坐骑。
陈枭目标明确——制造更大混乱,然后脱离。
他伸手,在那匹马后臀上狠狠一掐!
马匹吃痛,顿时长嘶,前蹄扬起,猛地前窜!冲去方向正好是疤脸汉子站立处。
“畜生!稳住!”疤脸汉子猝不及防,慌忙闪躲。
瘦高个反应更快,见状立刻明白有诈,目光如电扫向马匹受惊方向,也即陈枭原先藏身区域。他弯刀出鞘,刀身泛淡淡血色。
“在那里!”瘦高个低喝,脚下发力,竟不理会受惊马匹,直接扑向石堆。
陈枭却已不在原地。他在惊马同时,借着马匹和疤脸汉子造成的短暂视野遮蔽,矮身向乱石堆更深处、更靠近北方荒原的方向疾奔。他专挑岩石缝隙和阴影处落脚,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瘦高个扑到石堆前,只看到空荡缝隙和地上模糊痕迹。他脸色阴沉,蹲身摸地,又看痕迹延伸方向。
“追!他往北边跑了!受了伤,跑不快!”瘦高个厉声道,吹尖锐口哨。
疤脸汉子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的马,闻言连忙上马。远处,另外几个方向的血鸦会帮众也听到哨声,开始向这边聚拢。
陈枭已跑出乱石堆,重回开阔荒原。身后马蹄声再起,越来越集中。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至少有三四骑追了上来,距离正在拉近。
这样跑下去,迟早被追上。体力支撑不了长时间奔逃。
前方,荒原地势开始明显倾斜向下。根据地图记忆,下面是片更低洼的干涸河床,河床对岸就是“刺棘林”边缘。刺棘林荆棘密布,地形复杂,马匹难行。
但河床宽阔,毫无遮蔽。冲过河床这段时间,他将完全暴露在追兵视线和弓箭下。
风险极大。
然而,身后马蹄声如催命鼓点,越来越响。
陈枭眼神一狠,不再犹豫,朝斜坡下冲去。他不再追求绝对隐蔽,将所剩不多的体力灌注双腿,速度陡然提升。
“他看到我们了!在下面河床!快放箭!”身后传来呼喊。
果然有弓。
陈枭身体猛地向侧前方扑倒,几乎同时,一支羽箭带着尖啸从他头顶掠过,扎进前方干硬泥土,箭尾兀自颤动。
他触地即起,跑出之字形路线。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落空,钉在身侧左右,最近一支离小腿不过半尺。
河床已近在眼前。干裂河床宽度超过三十丈,遍布鹅卵石和龟裂泥块,跑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速度难免受影响。
追兵已冲下斜坡,进入河床区域。马匹在卵石地上奔跑也不顺畅,但速度依然比步行的陈枭快。双方距离缩短到不足二十丈。
瘦高个骑在马上,眼神冷厉,放弃了用弓,反手从马鞍旁摘下一支投矛。他手臂肌肉贲起,血色气血微微涌动,动用了武技。
“死!”
投矛化作血色残影,撕裂空气,直奔陈枭后心!这一击的速度力量远超之前箭矢,几乎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生死一瞬,陈枭左胸深处那一直沉寂的冰冷熔炉,忽然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牵引感传来。方向并非身后,也非前方河对岸的刺棘林,而是……来自他怀中贴身存放的那枚眼睛铜牌!
铜牌似乎被某种气机引动,变得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那支致命的血色投矛,已至身后三尺!
陈枭根本来不及思考铜牌异状,生死关头,所有本能和计算凝聚为一点。他向前扑倒的身体非但没有试图稳住,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向右侧拼命一滚!
“嗤——!”
投矛擦着他左肩外侧飞过,锋利矛尖划开衣物,带起一蓬血花。火辣辣剧痛瞬间传来,但终究避开了要害。
投矛深深扎入前方河床地面,直没至柄。
陈枭不顾肩头鲜血直流,借着翻滚之势踉跄起身,继续前奔。河对岸的刺棘林已只有不到十丈距离,那些低矮狰狞、生着倒刺的黑色荆棘丛清晰可见。
“追!他受伤了,进林子也要把他揪出来!”瘦高个怒喝,催马急追。另外两骑也从侧翼包抄。
三步,两步,一步!
陈枭一头撞进刺棘林边缘。尖锐荆棘立刻撕扯衣物,在手臂脸颊上划出细密血痕。他不管不顾,埋头向荆棘更密集、地形更崎岖的深处钻去。
身后,马蹄声在林地边缘急刹。马匹畏惧荆棘,不肯深入。
“下马!追进去!”瘦高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他跑不了多远!”
陈枭跌跌撞撞在荆棘丛中穿行,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肩伤口不断渗血,与之前伤势叠加,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凭意志力支撑,专往荆棘最密、最难走的地方钻,利用地形拖延追兵。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的呼喝声和荆棘拨动声似乎被甩开一段距离,但并未消失。
他靠在一棵扭曲怪树的树干上,剧烈喘息。从怀中摸出孙老头给的伤药,倒出些粉末胡乱按在左肩伤口上。药粉刺激得伤口抽搐般疼,但也带来些许清凉止血感。
他不敢停留太久,撕下一截里衣下摆草草包扎肩伤,便要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怀中眼睛铜牌的温热感再次传来,比之前更明显。不仅如此,左胸深处的熔炉也传来清晰、近乎“渴望”的悸动,方向指向刺棘林某个深处。
陈枭低头,撩开衣襟看了一眼。贴肉放置的铜牌,那浮雕的眼睛纹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而熔炉的牵引感,与铜牌感应的方向完全一致。
那里有什么?
吸引熔炉和铜牌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隐约传来人声的方向,追兵还在搜寻。向前,是未知的、可能吸引熔炉的东西;继续在荆棘林里乱窜,迟早会因为体力不支和血迹被追上。
几乎没有多少权衡的时间。
陈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眼神沉静下来。他调整方向,朝着熔炉与铜牌共同指引的方位,小心而坚定地潜行而去。
荆棘划破皮肤,血迹滴落。但他前进的路线,却似乎隐隐避开了一些特别茂密难行的区域,仿佛有一种模糊的直觉在指引。
身后的追兵声音,渐渐被浓密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刺棘林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而前方,林木深处,隐约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让陈枭左胸熔炉越发“活跃”起来的阴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