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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交易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陈枭伏在一处废弃矿坑边缘的乱石堆后,左臂的伤口被粗糙的布条紧紧缠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他在这里已经趴了将近一个时辰,目光死死锁着下方那条通往清河宗外事堂后门的小径。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他需要确认孙姓老人是否如约出现,更需要确认周围没有埋伏。破庙的教训足够深刻,同样的错误,他犯不起第二次。
山风带着夜露的湿冷,钻进衣领。陈枭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体内的气血缓缓运转,维持着基本的体温和感知,但消耗细微。熔炉沉寂在丹田深处,那枚眼睛铜牌贴身藏着,隔着衣物,似乎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与熔炉的纹路隐隐呼应。
这感觉让他不安,也让他更加警惕。
铜牌是“瞳”给的,孙姓老人是清河宗外事堂的人。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老人那晚突兀地出现在杂役院,透露哑姑背叛、李血河已死的消息,又暗示账册是关键。他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钓鱼?
陈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风险很大。但账册在他手里,除了能证明周执事贪污,对他而言暂时没有更多价值。他需要信息,关于父亲真正的死因,关于“瞳”,关于这枚该死的铜牌和体内熔炉的联系。孙姓老人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这些信息的人。
用已知的、对自己价值有限的东西,去换取未知的、可能致命的真相。这交易划不划算,得看对方出什么价。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小径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慢吞吞地走来。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那张布满皱纹、没什么表情的脸。正是孙姓老人。
他走到小径中段一处歪脖老槐树下,停住脚步,将灯笼挂在低垂的枝桠上,自己则背靠树干,摸出旱烟杆,不紧不慢地装烟丝。
陈枭没有立刻动。
他目光扫视老人来路方向,又仔细分辨周围的风吹草动。除了虫鸣,只有老人划亮火折子点烟时那细微的“嗤”声。烟气在灯笼光晕里袅袅升起。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确认再无第二人出现,陈枭才像狸猫般从乱石堆后滑出,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槐树。他没有直接走到光下,而是在距离老人三丈外的一丛灌木后停住,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逃。
“来了?”孙姓老人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没回头。
陈枭没应声。
老人似乎也不在意,继续抽着烟,过了片刻才道:“东西带了?”
“带了。”陈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的东西呢?”
“那得看你带了什么,又想问什么。”老人终于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灯笼光下看向陈枭藏身的阴影,“先验货。”
陈枭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浸过井水又阴干后显得皱巴巴的账册,捏在手里。“周执事经手矿场物资的暗账,里面记录了克扣、倒卖、还有几笔去向不明的灵石。够不够分量?”
老人眼睛眯了眯。“扔过来。”
陈枭没动。“你先说,那晚在杂役院,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哑姑的事,李血河的事。你想让我做什么?”
“年纪不大,心眼不少。”老人嗤笑一声,磕了磕烟灰,“告诉你,自然是因为有人想让你知道。至于想让你做什么……小子,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喘气,就该明白,至少目前,有人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
“谁?”陈枭追问,“‘瞳’?”
听到这两个字,孙姓老人夹着烟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陈枭的眼睛。
“你知道‘瞳’。”陈枭语气肯定,“那蒙面女人,是你的人,还是和你一样,只是‘传话的’?”
老人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气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账册给我,我回答你三个问题。只限三个。挑你最想知道的问。这是规矩,也是我能说的极限。”
三个问题。陈枭心念电转。他需要筛选。
“第一个问题,”陈枭沉声道,“我父亲陈青岩,当年在矿洞深处到底遇到了什么?他的死,和‘瞳’有没有关系?”
老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叹了口气。“陈青岩……他是个较真的人。矿洞深处,不止有灵石。有些东西,宗门不想让人知道,有些人,则在找那些东西。他碰巧,或者说倒霉,撞见了。‘瞳’当时也在找那样东西。至于他的死……”老人顿了顿,“有人不想他活着出来乱说,动了手。‘瞳’的人当时在场,但动手的,不是他们。”
“是谁?”陈枭追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老人抬眼。
陈枭咬牙。“是。”
“血鸦会。”老人吐出三个字,“执行的是血鸦会的一个香主。但下命令的,来自宗门内,地位不低。具体是谁,我这种小角色,没资格知道。”
血鸦会!果然是它们!陈枭胸口一阵翻腾,恨意和杀意交织。但老人后半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宗门内的人?周执事?还是地位更高?
“第三个问题,”陈枭强迫自己冷静,“‘瞳’是什么?这铜牌又是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眼睛铜牌,没有完全暴露,只是让灯笼的光能隐约照到它的轮廓。
看到铜牌,孙姓老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他盯着那铜牌,眼神复杂,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瞳’……是一个组织,很古老,也很隐秘。他们追寻的,是这个世界被掩盖的‘真实’,或者说,是某种‘源头’。”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这铜牌,是‘瞳’的信物,也是……钥匙的碎片。”
“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
“问题超了。”老人摇头,但看着陈枭紧握铜牌的手,还是补充了一句,“据说,与‘荒’的起源,与那些被埋葬的‘古物’有关。你父亲在矿洞撞见的,可能就是一件‘古物’的线索。而‘瞳’一直在搜集这些碎片。小子,你手里的东西,是福也是祸。福是,它可能帮你打开一扇门;祸是,盯着这扇门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想象的狠。”
古物?起源?钥匙碎片?信息量太大,陈枭一时难以消化。但他抓住了关键:铜牌很重要,而且显然和他体内的熔炉有某种同源的联系。熔炉,也是“古物”吗?
“该你了。”老人伸出手。
陈枭不再犹豫,手腕一抖,账册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老人脚前。
老人弯腰捡起,就着灯笼光快速翻了几页,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没错,是这东西。”他将账册收进怀里,看向陈枭,“交易完成。给你个忠告,尽快离开清河宗地界。血鸦会死了人,不会善罢甘休。周执事丢了账册,一旦察觉,也会动用一切力量灭口。你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我知道。”陈枭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不算交易,只是好奇——你帮‘瞳’做事,还是帮你自己?”
孙姓老人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在这世道,谁能只帮别人,或者只帮自己?不过是各取所需,在夹缝里求条活路罢了。小子,你很像你爹,认死理,但比你爹多了点狠劲和滑头。但愿这点滑头,能让你活得久一点。”
说完,他取下灯笼,不再看陈枭,佝偻着身子,沿着来路慢悠悠地往回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枭依旧伏在灌木后,等老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又等了许久,确认再无异常,才缓缓起身。
肋下的疼痛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加剧,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三个问题的答案,像三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里。父亲死于血鸦会之手,但幕后有宗门黑手;“瞳”在寻找所谓的“古物”和“钥匙”;铜牌是碎片,可能关联重大。
信息有了,但前路并未清晰,反而更显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血鸦会要杀他,周执事要灭口,宗门内可能还有隐藏的敌人。而现在,因为这枚铜牌,他可能还进入了那个神秘组织“瞳”的视线,或者说,更深的漩涡。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牌,那温热的触感依旧。又内视丹田,沉寂的熔炉毫无反应。
“钥匙的碎片……”陈枭喃喃自语。如果铜牌是碎片,那熔炉是什么?完整的钥匙?还是另一件“古物”?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恢复伤势,是提升实力。没有实力,知道再多秘密,也只是催命符。
孙姓老人说得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但去哪里?身无分文,伤势未愈,外面还有追兵。
陈枭目光投向黑暗深处,那是连绵的矿山方向。矿洞……父亲殒命的地方,也是“古物”线索出现的地方。血鸦会和宗门的人,现在注意力应该都在搜捕他这个人上,矿洞深处反而可能成为盲区。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最有可能找到生机,以及……资源。
他记得父亲曾提过,有些废弃的矿脉深处,因为地质变动或者早年开采的疏漏,可能残留着未被发现的灵石矿窝,甚至伴生一些奇特的矿物。那些地方,人迹罕至。
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至少,比在荒野中盲目乱窜,或者试图穿越可能有重重关卡的要道强。
打定主意,陈枭不再停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矿山区域,再次潜入浓重的夜色之中。脚步很轻,但很稳。
每走一步,肋下的伤都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怀中的铜牌微微发烫,仿佛在应和着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前方是黑暗的矿洞,是未知的危险,也可能,是一线渺茫的曙光。
他得去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