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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暗流
夜色浓稠如墨,归云客栈二楼的天井透进一丝凉风。
陈枭盘膝坐在床榻上,呼吸绵长而轻微。左臂袖管卷起,黑色符文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已经蔓延过手肘,朝着肩头方向延伸。他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指尖按在符文边缘,触感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埋在皮肉下的铁片。
熔炉沉寂着,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饥饿感在骨髓深处蛰伏,等待下一次进食。
楼下传来脚步声,杂乱,沉重,带着几分酒气。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若非任务在身,师叔怎会选这种小镇落脚。"
"行了,你的牢骚从进门念到现在。"另一个声音低沉些,"清河宗的名头在这儿还是好使的,店家把最好的院子都腾出来了。"
陈枭的眼睛微微眯起。
清河宗。他在矿场时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方圆千里内最大的宗门,底蕴深厚,据说有筑基期的高手坐镇。这种人出现在青石镇,绝不是巧合。
脚步声分成了两拨,一拨往后面院子去了,另一拨停在了二楼走廊上。
"那个采药人呢?"先前那个年轻声音问道。
"早歇下了。"店小二的声音赔着笑,"客官交代过,别去扰他。"
"采药人?"年轻声音嗤笑一声,"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像样的采药人,多半是骗吃骗喝的江湖把式。"
"刘师兄,少说两句。"低沉声音打断道,"师叔说了,这次的任务要紧,别节外生枝。"
房门关上,走廊重归寂静。
陈枭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弹。采药人,这是他进城时编造的身份。这种身份在镇上不会引人注意,但清河宗的人既然问起了,就说明他们至少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不是怀疑,只是随口一问。他需要保持这种"不值得注意"的状态。
烛火燃尽,房间陷入黑暗。陈枭闭上眼,将呼吸放缓到极致。体内的熔炉静静蛰伏,左臂的符文偶尔传来轻微的刺痛。
子时将近,客栈的灯火尽数熄灭,只有后院还亮着一点微光。
陈枭睁开眼,无声地从床榻上起身。他没有开窗,而是贴着墙壁站定,耳朵贴近门缝。游蛇步的运气法门运转起来,呼吸变得几不可闻。后院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他需要更近一点。
窗户是开着的,只挂了一层薄薄的竹帘。陈枭掀开一角,看见二楼走廊尽头有个小平台,正对着后院。但那平台距离清河宗弟子住的厢房太近了。他权衡了片刻,决定冒险。
游蛇步的精髓在于"滑",脚步落在木板上不发出任何声响。陈枭贴着走廊的阴影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接缝处。平台到了,他蹲伏在栏杆后面,后院的景象尽收眼底。
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三个身影围坐而谈。一个中年道人,两鬓斑白,气息内敛;两个年轻人侍立一旁,就是先前在走廊上说话那两个。
"师叔,血鸦会那边的消息核实了吗?"年轻声音问道。
"核实了。"中年道人的声音平稳,带着几分疲惫,"他们在这一带确实丢了一批货,价值不小。"
"所以那些追兵才会出现在青石镇?"
"不只是追兵。"中年道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血鸦会的外门执事死了一个,死因不明。他们已经发了血鸦令,悬赏五十灵石追查凶手。"
五十灵石。陈枭的眼神没有波动。这个数字对普通散修来说是一笔巨款,但血鸦会到现在还没查到他的头上,说明他们不知道凶手的身份和样貌。矿场那两个壮汉死了,王执事也死了。知道他样貌的人,只剩下那个村庄的几个农夫。那些人不会多嘴。
"血鸦会这种邪道势力,我宗一向不予来往。"另一个年轻人开口道,"师叔为何对他们的动向如此关注?"
"因为那批货。"中年道人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有些凝重,"宗门收到消息,血鸦会丢的那批货里,有一件东西牵涉到三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陈枭的呼吸微微一滞。
三十年前。他的父亲,正是在三十年前失踪的。
"三十年前?"年轻弟子显然有些好奇,"什么旧案?"
"不该问的别问。"中年道人的语气沉了下来,"你们只需要知道,师尊对此事很重视,让我们下来查证。青石镇附近有一处废弃矿场,血鸦会的货就是在那附近丢的,我们要去那看看。"
矿场。陈枭的目光微微收缩。他已经从矿场撤离了,而且把能清理的痕迹都清理了。清河宗的人去那里,最多只能发现一些打斗的痕迹,查不到他头上。但"三十年前的旧案"这个说法,让他无法忽视。父亲失踪前,曾去过很多地方,从没对人提起过自己在做什么。陈枭只知道他留下了一块黑石,那块黑石现在就在他怀里,连着体内的黄泉。父亲和血鸦会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采药人呢?"年轻弟子又问道,"要不要查一查?"
"一个采药人而已,查他做什么。"中年道人摆了摆手,"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今晚早些歇息。别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是。"
三人起身,往厢房方向走去。陈枭贴着栏杆,一动不动。他等那三人走远了,才沿着原路返回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点灯,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信息太多了,需要慢慢消化。第一,血鸦会发了血鸦令悬赏追凶,但他们不知道凶手的身份。第二,清河宗在调查血鸦会丢失的那批货,那批货牵涉到三十年前的一桩旧案,这个时间和父亲失踪的时间吻合。第三,清河宗的人明天要去矿场查证。
还有一件事。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从血鸦会外门执事身上搜来的令牌。令牌是黑铁打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血鸦,背面刻着"外门执事"四个小字。这块令牌可以用来打探情报,但他现在不敢用。血鸦会的外门执事死了一个,如果有人拿着这块令牌出现,只会引起怀疑。
窗外传来更夫的敲锣声,已经过了子时。陈枭把令牌收好,重新盘膝坐下。熔炉还在沉寂,但左臂的符文又开始发烫了。那是饥饿感的信号,提醒他该给熔炉喂食了。
他摸出那枚回气丹,在指尖捻了捻。回气丹可以恢复灵力,对他这种淬体期的修士来说作用有限,最多补充一些气血。但如果喂给熔炉……
他没有犹豫,将回气丹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运转气血,将这股暖流引向左臂的符文。熔炉"醒"了。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左臂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下燃烧。陈枭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符文吸收了回气丹的药力,色泽变得更加深沉,边缘又往外延伸了一小截。还不够。左臂的符文已经覆盖了近半条手臂,但距离完全激活熔炉还差得远。他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燃料。
陈枭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的左臂。他需要尽快离开青石镇,但不是今晚。清河宗的人明天要去矿场,他可以趁那个空档做些事情。比如,去打探一下那个"三十年前的旧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客栈后院就响起了动静。陈枭透过窗户缝隙,看见清河宗的三人已经收拾停当,正往外走去。他们走得很快,看样子是要赶在日出前抵达矿场。
陈枭没有急着动。他等那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开门下楼。店小二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
"客官起这么早?"
"习惯了。"陈枭的声音平淡,"山上采药,天不亮就得出门。"
店小二点点头,没再多问。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普通的采药人,每天起早贪黑,赚几个辛苦钱。
"镇上哪有吃早饭的地方?"陈枭问道。
"出门往左,第三家是卖粥的,味道还行。"
陈枭推门而出,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他沿着店小二指引的方向走去,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四周的巷道。
一条巷子口,贴着一张告示。他走近一看,是血鸦会的悬赏令,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写着"杀害外门执事凶手,赏灵石五十"。画像很潦草,五官都看不清楚,明显是根据目击者的模糊描述画的。这说明血鸦会真的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
陈枭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从告示前走过。
他在粥铺要了一碗粗粮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粥铺里只有两三个食客,都是寻常百姓,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清河宗的人来了。"
"看见了,昨天傍晚到的,气派得很。"
陈枭低头喝粥,耳朵却竖了起来。这些百姓知道的不多,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清河宗在青石镇是临时落脚,不是常驻。
粥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皱纹,一看就是本地人。陈枭喝完粥,多给了两枚铜钱,状似随意地问道:"老板,镇上有没有什么消息灵通的地方?我采药经常往深山里跑,想知道哪些地方不太平。"
老板收了铜钱,笑了笑:"客官是想问哪方面的?西街有个聚贤茶楼,那里常有江湖人出入,消息最广。不过那些人不好惹,客官说话可得小心些。"
"多谢。"
陈枭起身离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聚贤茶楼,听起来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这种地方最适合打探消息,也最容易暴露身份。他需要换一套说辞。
回到客栈,他取了那块血鸦会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直接用这块令牌太冒险,但如果只是拿它做个幌子……
他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普通的木牌,是之前在矿场时做的记号牌。他用匕首在木牌上刻了几个字,又用泥土抹了抹,弄得脏兮兮的。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江湖散修随手做的假令牌。假令牌,假身份,真试探。他要用这块假令牌去聚贤茶楼,看看能不能套出一些关于血鸦会的消息。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说是捡来的,想看看值不值钱。一个贪小便宜的采药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陈枭把木牌揣进怀里,推门而出。
聚贤茶楼在西街,距离客栈不远。茶楼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招牌。陈枭跨进门槛,迎面是一股茶香夹杂着烟草味的气息。大堂里坐着十几个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挎刀的江湖客,也有穿着普通的散修。
陈枭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茶小二把茶壶放下,正要离开,陈枭叫住了他。
"小哥,打听个事。"
茶小二转过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客官请说。"
陈枭从怀里摸出那块假木牌,放在桌上压了压:"这东西,你认得吗?"
茶小二的目光落在木牌上,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客官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陈枭压低声音,"看着像是什么凭证,不知道值不值钱。"
茶小二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片刻后,他笑了笑:"客官若是想卖,我可以替你问问。不过这东西来路不正,价格不会太高。"
"多少?"
"五块灵石。"
陈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要高,说明这块木牌确实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但他没有急着答应。
"五块太少了,我再想想。"
他收起木牌,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二没有再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陈枭低头喝茶,眼角的余光却在观察着大堂里的每一个人。刚才那番对话,应该已经传开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等那些对这块令牌感兴趣的人,主动来找他。